深山古屋一家人

　　如果你知道“深山藏古寺”的典故，走到这里，你就不能不惊诧小山村的美丽了。浓密的树荫掩映着古老的石房瓦屋，树枝的缝隙里翘出一脉屋脊，或露出片片的石头的墙壁，一种古朴幽静的韵味立刻扑面而来。这个村庄叫桑树堰。那可真叫大山深处。207国道已经深入太行山200多里路，从207国道上下来，还要往里钻15里的山沟才能到达。
　　我们原以为这个村子是有农家院的。现在随着旅游热的兴起，离城市较近的一些景点的附近农家院很多，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没有。我们住的这个人家虽然有人住过，却是那个每年到这里来度夏的人自己搬来的床。被子倒是准备了几床，显然平日没人来，也不晾不晒的。通往他家的路上上下下，高高低低的，自行车推着都很不方便。如果是让我们自己去找人家住，绝对不会找到这里。这个村子就在大茂山脚下。大茂山，是古北岳恒山的主峰，海拔1887米，这里是登顶的最佳路线，可是这里的商业意识居然还没有醒来。
　　是这家的女孩引领我们来到这里的。我们在村口遇见了她。小女孩很漂亮也很聪明，看到我们，当即明白我们是在找住宿，而我们在路上遇到的一些人都没有这样的意识。初到她家，女孩陪着我们说话。看样子很成熟，不像一个山村里的小女孩儿。她今年该中考了，我问她考高中还是考技校，她说不能上高中，她还有一个和她年龄相同的弟弟今年也要中考，都上高中，学费家里供不起。她想学一门技术，以便以后到外面去发展。我们虽然替她惋惜，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情，山里的女孩，就是这样善良，就是这样善解人意，就是这样为家里人着想，刚刚十几岁的女孩子，也真难为她了。
　　这家的男人都不在家，女主人抱着一个小孩子，白白胖胖的大小子，料想是孙子。正说着话男主人回来了，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老男人，背着犁张放在门洞里，看样子是到山田上去耕作了。儿子也回来了，是个30岁左右的年轻人，背了一筐药，是刚刨下来的沙参。眼前的情景让我很兴奋，这正是一幅我多年都没有看到的农家乐的情景。种田，采药，就差没有咏而归了。我们一进门就看到了院里堆着一堆沙参，沙参虽然很便宜，只能卖1块5毛钱一斤，但小伙子一天能采几十斤，也相当于到山外去打工了。这家院子里有四个不小的粮囤，都是满满的。两口大锅，是熬猪食的，他们养猪不是喂饲料，还是用传统的喂养方法，采来的洋槐的叶子和花都是喂猪的。一问才知道他家养了6口猪。
　　这样能干的人，这样殷实的日子，这样好的居住环境，我们由衷地赞叹着他们的生活。这样的生活是城里人做梦都不能有的。但是不知为什么，我还是隐约地感到某种不对劲的地方。
　　起因是他家的儿子一回来，和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就去做饭了。按乡间的习俗，做饭应该是女人的事情。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的手艺好，我们来了他才去下厨，但即使如此，她家的儿媳也该露面呀？那个小孙子才几个月，喂着奶粉，正是吃母乳的时候，可是妈妈却不在身边。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隐情？当然这种担心也只是隐隐的，这样的事情是说什么也不能去打听，也没有必要去打听的。
　　开饭了，饭很简单，农家的大茬子粥，柴鸡蛋，菜畦里的波菜。饭桌就放在当院里，这样吃饭的情景自从进了城市已经几十年没有了。这让我们感到非常惬意。于是喝着山间的枣儿酒，就拉起了家常。
　　说到日常的开销，就说到了他家的小孙子一个月要买多少钱的奶粉。这样才说起了，原来他家的小孙子是拣来的。提起这小孩子，男主人很兴奋，他说当时一圈人围着看，他看着可怜，把他拣来了，现在却上不了户口。我一面佩服着老人的善良，心里也感激着这一家人给这个孩子那么好的照顾，穿的都是新衣，喝得竟是名牌奶粉。其实他的负担还不止这些，刚才说到的和他家女孩一般大的那个男孩，原来也不是他的亲生，而是他弟弟的儿子，弟弟新近死了，他也就收养过来。这样一来他的负担也就太重了。女儿还在上学，侄子也得他养，再拣这样一个小孩子，怎么把他养大呀？
　　我们这样说话的时候，他家的儿子一言不发。这种沉闷告诉我，他的儿女都大了，再抱养这样一个小孩，也许并不合适。乘着酒兴，我委婉地道出了我的担心。我说老哥你的岁数也不小了，不知你想过没有，你把这小孩子养大的时候，你就已经80岁了，实话说，我觉得你不如把他送给缺孩子的家庭，那样对他对你都好。
　　老人沉默了一刻，叹了一口气，才说，我也是没办法。当时，我是把孩子拣来了，谁不知养孩子得一把力气呀，可是养了些天，就舍不得他了。后来想，我这大儿子三十了，娶不上人家，就给他当儿子吧！
　　原来他这个儿子还没有结婚，这让我很吃惊。要说这个儿子，又能干，长的又漂亮，无论身材还是相貌，都是上上之人，怎么可能娶不上媳妇呢？我说，老哥你别急，让儿子出去打工，你要不怕麻烦，准能跟回一个连的姑娘来。谁知老人更沉默了。过了一会说，这我想得通，儿子只要能结婚，到谁家都行。二儿子就是在外打工搞了对象没有回来，生了个孙女，我明天得去看。我这大儿子老实，不适应外面的生活，不出去。可是，这山里的姑娘都想嫁出去，山外的姑娘，谁肯嫁到这里来呀？
　　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我们觉得这里环境好，是因为我们什么都有了，只是缺少环境。而自小生长在这里的人们，他们除了有这个环境，什么都没有哇！
　　第二天早晨，老人起得很早，他得步行15里路去南马庄赶车。
　　我也起得很早，我是起来呼吸山里的新鲜空气，欣赏村里的景色。这时我才发现，掩映在绿树之中的瓦屋，早已十室九空了，还在这里住着的，差不多都是和这屋子一样年龄的老人。有条件的人家，都已经搬到了山沟外，或者其它地方去了。
　　我站着的地方，正好看到通往山外的路，蜿蜿蜓蜓的。
　　老人正走在山路上，背着一个盛方便面的纸盒子，里面装着些山货，去看他刚刚来到世上10天的孙女去了。他的背，明显有些驼。
　　甩在他身后的这个村庄，出奇地静而美；只是不知道这种静美，什么时候才能让这里人感受到。